叩问壮美山河,求索利国之途——专访赵振华研究员

  

广州地化所科普办公室“弘扬科学家精神 讲述科学家故事”专题系列之二

——赵振华研究员访谈录

 

中国科学院广州地球化学研究所(以下简称广州地化所)的赵振华研究员年届八旬,依然精神矍铄、思维敏捷、声音洪亮,活跃于科研一线。他的办公室里陈列着满满一面墙的书籍,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各种期刊资料;还配备了两台电脑,其中一台安装了摄像头,是新冠疫情以来他用于参加各种视频会议的。


赵振华接受采访

赵振华研究员曾任广州地化所所长,长期从事微量元素及稀土元素地球化学、矿床地球化学研究,拓展了成矿动力学和地球化学动力学中微量及稀土元素地球化学的理论和方法,负责了多项国家和中国科学院(以下简称中科院)重大基础理论研究和科技攻关项目,作为主要完成人或参与人获得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1项、二等奖2项,曾参与我国首份地球化学杂志《地球化学》的创刊工作,以及中国矿物岩石地球化学学会的筹建工作等。

 

知识易命运

赵振华的成长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和壮大,也历经了一条“知识改变命运”的光明之路。1941129日他出生于河北新城县一户农民家庭,当时正值日本偷袭珍珠港发动太平洋战争,因此父亲给他取乳名“惊华”。他的家乡距当时的北平城仅80公里,解放战争时期又处于国共双方拉锯地带。生长于动荡时代的他,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从乡村到县城到省会,凭借优异学业一路过关斩将,于上世纪60年代考取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近代化学系,成为那个年代凤毛麟角的大学生。

本科毕业后,他在北京的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以下简称地质所)攻读研究生,师从地学大师涂光炽。毕业后他留所继续从事地球化学研究,从此开启了一生坚持热爱的事业。1966年,由地质所的地球化学研究室与其他单位合并组成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以下简称地化所),定址贵阳。1986年地化所部分学科和研究室搬迁至广州,1994年广州地化所正式成立。伴随这些机构变动,赵振华于1970年调往贵阳,又于1990年迁往广州,并在这里工作至今,从未真正退休。

“我是一个农村的孩子,从小学到大学接受了最系统的教育,又能将所学专业作为毕生追求的事业,成为一名科技工作者,十分幸运。我的成长经历充分体现了鲁迅先生‘教育立人’的思想。但是,如果没有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国家的培养,我是绝不可能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才的。”赵振华对党和国家深怀感恩,并于27岁时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


1979年赴藏南考察留影

 

野外有乾坤

“一定要坚持实践”“实践就是要跑野外”,赵振华说。地质学科的研究对象就是大自然中的地质现象,第一手资料的获得全靠实地勘查调研。他的老师涂光炽“只要有空就跑野外”,每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野外度过的,足迹遍及祖国的山山水水,“唯一的遗憾是没去成西藏”。他敬重的前辈、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刘东生院士,则是少有的南极、北极都考察过的地质学者。赵振华始终视他们为榜样。他踏足世界六大洲,也走遍了全国所有省份,正所谓“新疆西藏华南北,岁月留痕遍神州”(赵振华《科大毕业50年感言》)。

1985年,国家“七五”重大科技攻关项目“加速查明新疆矿产资源的地质、地球物理、地球化学综合研究”立项实施(后连续在国家四个五年计划中连续设立,统称“国家305项目”)。该项目堪称我国固体矿产研究领域持续时间最长、规模最大、投入资金最多(截至国家“十一五”规划)、研究成果水平极高且辐射带动力极强的国家级科技计划项目,也是我国较早实施的科技援疆项目。地化所和广州地化所参与了“国家305项目”的攻关,赵振华本人也由此开启了与新疆矿产资源研究30多年的不解之缘。头五年在阿尔泰,第二个五年在准噶尔,第三个五年在天山,他的研究区域不断拓展,一路南移。“最多的时候我们单位有八辆北京吉普,常年放在乌鲁木齐。”老先生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出“八”这个数字,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直到如今,已八十高龄的他依然每年前往新疆考察。“我坐在前头给司机指路,司机说‘老先生您怎么这么熟悉?’我说我在这儿跑了好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认得路。”


新疆矿产资源研究三十年

通过20余年坚持不懈的努力,“国家305项目”完成了新疆矿产资源的地质、地球物理、地球化学综合研究,贵重、有色金属大型矿产资源基地综合研究,优势矿产资源及大型矿床综合研究等科研任务;在基础地质、矿产地质、勘查技术方法、矿产开发方面取得一系列重大研究成果,也为新疆自治区的开发建设作出了重大贡献。这其中当然也包含了赵振华等地化所、广州地化所几代科研人员前赴后继的艰苦奋斗。为此,地化所荣获中科院科技进步二等奖、三等奖各一项;广州地化所荣获国家“八五”科技攻关重大科技成果;赵振华本人的相关成果也获得中科院科技进步三等奖。


2020年考察阿勒泰将军山花岗岩伟晶岩脉

一脉相通、薪火相传,赵振华的学生、广州地化所王强研究员及其团队如今仍然坚持着每年到新疆、西藏等艰苦地区从事野外考察的传统,王强本人多次赴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的羌塘无人区考察,相关科研成果荣获广东省自然科学一等奖等。而广州地化所王核研究员团队,更是几十年如一日,默默深耕新疆等地,在西昆仑-喀喇昆仑连续发现白龙山超大型锂铍铷矿、喀拉果如木铜矿、喀依孜钼矿等9个矿床(点)。其中白龙山超大型锂铍铷矿的发现,是矿产资源研究领域的重大突破,政治经济社会效益深远,入选了中科院建院七十周年创新成果。

 

小我寄大我

近年来国家大力倡导“传承老科学家精神,弘扬新时代科学家精神”,对于投身科研逾半个世纪的赵振华而言,“科学家精神”是什么呢?是毛主席提出的“又红又专”;是母校校训“红专并进,理实交融”;是习总书记指出的“四个面向”;是他一路耳闻目睹的科学大家们的言传身教;也是他本人毕生笃力诠释的思想品质。

打开记忆的闸门,赵振华不曾多言个人成就,而是为我们讲述了一段段中科院地球化学工作者的动人往事。通过这些历历如绘的往事,我们看到,无论历史如何沿革,从地质所、到地化所再到广州地化所;无论阵地位于何方,是华北、西南还是华南,老一辈科院人始终坚持服务国家急需;始终抓住国民经济发展的重要领域;始终紧跟国际科技前沿;胸怀祖国、心系人民,在实现国家繁荣富强的宏大目标中体现个人的奋斗与价值。

稀有金属助力“东方红”

赵振华介绍,中科院地球化学工作者们一直将稀有金属作为重点研究方向,几代人刻苦钻研、从未偏航。稀有金属是国家重要的战略资源,如锂、铍、钛、钒、铌、钽等。我们熟知的锂电池、新能源汽车都离不开稀有金属,高科技武器、卫星航天器更是如此。“我们不能在资源上被人卡脖子啊”,赵振华说到这里,格外语重心长。

上世纪60年代,日本从广西恭城栗木矿区大量购买锡矿。为破解其中奥妙,赵振华当时所在的地质所向国家申请购置电子探针,并用其检测发现该锡矿含有铌钽铁矿石。钽是无线电通信、也是制造人造卫星的必要材料,其时在国际上遭到封锁。此次发现无疑解决了国家的燃眉之急。1970424日我国自行研制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升入太空,对此赵振华记忆犹新:“那时我正在西安出差,发着高烧。一听通知说晚上几点钟卫星将从西安上空过,西安万人空巷啊,都上大街!我们在鼓楼看见卫星飞过,广播就把那个《东方红》奏出来了。”那漆黑暗夜中的一抹亮色,有属于中科院人的一份功劳。

“现在那台电子探针还在那儿。从北京到贵阳,从贵阳到广州,我们的老同志一直没舍得扔掉。”


回顾广州地化所发展历程

陨石研究光耀最前沿

在陨石领域,中科院科研人员同样坚持不懈开展基础研究。“陨石研究本身没有任何经济价值,但在国家需要的关键时刻却能大展拳脚。”赵振华说。他特别提到了地化所在陨石学和天体化学研究领域的“三驾马车”——王道德、谢先德、欧阳自远,“当时美国阿波罗登月,发表什么、做什么,我们地化所始终在跟踪。”

地化所是国内最早开展天体化学研究的单位之一,上世纪60年代伊始,欧阳自远等人便开始对坠落在内蒙古的普通球粒陨石和广西南丹等六块铁陨石进行系统研究。1976年吉林陨石雨降落,欧阳自远第一时间组织全国研究力量开展现场考察和系统研究,相关成果对我国陨石学学科和研究队伍的建立产生重大影响。1977年,十年“文革”刚刚结束,国家百废待兴,王道德、欧阳自远等一批年轻的科研工作者共同撰写出版了《月质研究进展》,这是我国第一部月球科学研究专著[1]。一年后,二人又主动请缨,合作承担了美国赠送我国的“1克”月球岩石样品的综合分析与研究任务,为后来我国的探月工程完成了最原始也最宝贵的科研和技术积累[2]。欧阳自远后来成为中国探月计划的首席科学家;王道德生前则是我国陨石领域的权威专家,曾任中国南极陨石专家委员会主任。

“这些老先生的学生,现在无疑都是我国探月工程各领域的核心主力、首席专家,例如探月工程三期副总设计师李春来,以及最近在嫦娥五号月球样品研究上取得重大突破的李献华。”赵振华说。当年仅凭一腔热血默默从事研究和潜心培养后辈的老一辈科学家,如何能想到在短短二三十年之后,中国人真的能实现飞天揽月的梦想呢?

从硼酸盐矿物开始、到地下核试验、再到天体矿物学、最后至超高压矿物学,谢先德院士的科研经历在普通人眼里充满“传奇色彩”,其实也是对“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时代号召的响应和“世上无难事 只要敢攀登”(202112月初谢先德为东莞市茶山中学所作报告题目)精神的直接体现。为揭开陨石等“天外来客”背后的秘密,谢先德上下求索、踏遍五湖四海。在对我国随州陨石的冲击变质研究中,他与团队先后发现了12种冲击成因的高压矿物,其中有5种是自然界首次发现的新矿物。2007年,国际矿物协会批准了以他姓氏命名的新矿物——“谢氏超晶石”。而就在最近三年中,超过85岁高龄的谢先德还发现或参与发现了4种以已故著名地质学家命名的新矿物,这其中就包括“王道德矿”。

如今广州地化所陈鸣研究员成功接过老师谢先德手中的接力棒,经过十几年艰苦卓绝的努力,克服经费匮乏、人员紧缺、国际学术壁垒等重重困难,发现和证实了中国目前仅有的两个为国际学术界认可的陨石撞击坑,为我国的陨石研究作出卓越贡献。


讲述老科学家往事

回顾身边几代科研工作者的往事,赵振华有感而发:“你问任何一位老科研工作者,他们从来都不是为了写论文而写论文。写论文就是一项工作完成了,为了总结、提高,把有用的东西提炼出来。”在他看来,做科研不能把个人的荣誉和利益放在首位,而要把自身的工作融入到国家的科研任务中去。在为祖国、人民服务的过程中,个人的目标自会水到渠成。


科普启民智

赵振华自2007年退休后,除了坚持研究工作,还和夫人乔玉楼(亦是地学专业的研究员)携手从事科普工作。谈到科普的意义,赵振华说:“一个国家强大,要靠全民素质提高,而科普是提高全民素质的重要手段。”其实,他的科普之路已经走过了40个春秋,科普对象从小学生到大学生,从普通技术员到中央领导人。

令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科普经历,是1980年中共中央在中南海开办的一个特别课堂,学生是中共中央书记处和国务院的领导同志。《人民日报》为此发表评论员文章,题目是《恭恭敬敬地学,老老实实地学》。中科院的专家们根据中央书记处的要求精心拟订了十个重要专题,其中第五讲《资源和资源的合理利用》由涂光炽负责。为了确保讲授内容的系统、精准和针对性,赵振华自言在离中科院不远的一个招待所的四人间里,趴在低矮的小床头柜上,足足花了三个月协助涂先生撰写完善讲稿。报告先给中科院党组书记试讲,再给全院处级以上干部讲,最后给中央领导人讲。那一回,赵振华深深体会到国家对科学知识的重视以及科学传播的力量。

而赵振华自己头一次上阵做科普,是上世纪80年代在广西。“涂先生有个习惯,每到一处地质队或矿山,除了听取介绍、实地考察之外,还经常结合当地情况给地质队的技术人员作学术报告,提高大家的理论水平”。有一次,涂光炽先生为地质队作完学术报告后,晚饭时突然点将,让赵振华负责第二天的报告。赵振华毫无准备,一宿没睡好,琢磨着怎样才能把“元素与成矿”讲好。他笑说:“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后来我就经常做着点功课了。而且我还告诉其他年轻人,要做好被涂先生临时点将的准备。”

上世纪90年代,涂光炽、赵振华相继作为首席科学家承担国家攀登计划项目(国家“973”项目的前身)“与寻找超大型矿床有关的基础研究”。从那时起,这类科研项目中要求必须有科普相关内容。项目团队经过苦思冥想,针对超大型矿床储量大、规模大、经济意义大的特点,编写了《庞然大物——与寻找超大型矿床有关的基础研究》这本科普读物,1997年由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


1996年国家攀登计划项目验收会

时光的车轮转到21世纪,广州地化所地学与资源科普基地落成开放,规模不大却馆藏丰富,吸引了大量青少年观众和普通市民。这里长期活跃着一批为观众义务讲解的地学专业志愿者,赵振华和夫人乔玉楼都是其中的骨干成员。每年422日世界地球日,乔玉楼都要带着标本到科普基地给观众讲解;赵振华则负责地球演化、矿产资源、“嫦娥工程”等各类科普讲座。他们一家曾于2008年获评天河区年度科普模范家庭。

此外,赵振华还曾在十几所大学授课。今年10月,八十高龄的他远赴昆明,为云南大学、昆明理工大学的学子们作了多场关于“二十世纪我国稀有稀土金属矿产资源研究”的科普报告。返聘期间他还一直笔耕不辍,重新编写了初版于1997年、共计108万字的《微量元素地球化学原理》,该书已于2016年再版。


2021年云南科普行

“善于学习、终身学习”,赵振华的这一治学理念与对他影响至深的“老先生”们密不可分。采访的最后,赵振华深情地回忆起每位师长曾给予他的潜移默化的身传教诲。涂光炽先生不仅精通英语,还自学俄语和法语;他非常善于学习年轻人身上的长处,经常请他们来讲解各自的科研专长和创新成果;甚至在生命最后阶段,仍不忘让学生为其搜集关于二氧化碳对成矿影响的资料。刘东生先生在国外参加学术会议期间,背上的双肩包里常常塞满各种资料和图纸,他在展板前认真阅读、亲笔抄写、还捧着录像机逐个摄录;他的文字笔记,无论是野外日志还是仅仅三五行的讲话稿,都一笔一划,工整入微。而“学、思,锲而不舍”,正是我国有机地球化学学科奠基人傅家谟先生的座右铭,如今也正被广州地化所的年轻一代继承并竭诚践行着......


新老科普志愿者合影



[1] [2]素材来源于200710月《羊城晚报》相关报道


采访撰稿|吴曼青 翟   

 图片供稿|陈光谦 赵振华

赵太平 翟   

特别顾问|熊小林 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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